蹲在田埂上扒着泥块清点筐子的时候，脑子里反复在想马蹄种植亩产量有多少，之前听邻村种了多年的人随口报的数，让我心里早早有了预期，真到起挖那天，落差一下子就砸过来了。开春的时候租下这一小块水田，没有想着靠这个赚大钱，就是家里人爱吃，顺带看看能不能挑些品相好的送到镇上小店，当初打听消息的时候，说法乱糟糟的，有人说轻轻松松能到五六千斤，也有人保守说三四千斤就不错，听得多了，自己心里也拿不准，只能照着学到的法子慢慢打理。
整田的时候没偷懒，翻耕、晒田，基肥也按别人说的量撒下去，选的是本地流传比较广的马蹄种，芽头看着饱满，栽种的间距也特意拿绳子拉着量过，怕栽太密后期通风差，容易烂球，栽稀了又浪费田地。头两个月长势看着很好，秧苗绿油油铺了一田，路过的人都说这片长得旺，大概率产量低不了，那段时间心里松快，甚至暗暗盘算收获之后怎么分拣，哪些留着自家吃，哪些拿去售卖，连装果的编织袋都提前买好了二十多条。
汛期来的那一阵出了岔子。
连着几天阴雨，田里面积水排的不够快，等发现的时候，不少地方的土层一直泡在浑水里，虽然紧急开沟往外放水，可还是耽搁了两三天。之后秧苗慢慢出现发黄的迹象，有一小片直接枯掉，当时心里慌，到处找人问补救的办法，按照指点撒了东西，控制灌水频次，勉强稳住剩下的苗，但也清楚，这一波积水肯定会拖累底下马蹄块茎的膨大，只是没办法预判最后会少收多少。之后的日子就天天往田里面跑，看水位、除杂草，不敢再大意，只是心里那股踏实感已经没了，原先期待的高产数字，慢慢不敢再去想。
等到霜降过后，才正式开始挖。是请了两个熟人一起动手，人工挖的，不敢用农具猛刨，马蹄皮薄，碰破了就存不住，卖不上价，自家吃口感也差。第一天挖出来的果个头参差不齐，大的有鸡蛋大小，更多是小小的，挖出来堆在田边，泥土裹得厚厚一层，粗略过秤，头半亩地出来的湿果，算下来折算一亩，也就两千八百多斤。当时愣了好久，和之前听到的数字差了一大截，旁边一起挖的人说，积水伤根是最主要的缘由，很多块茎长不大，还有一部分在泥里已经烂掉，挖的时候碎泥里能看到发黑的小马蹄。
隔壁另外一块同期栽种的田，地势高一些，排水顺畅，没有遭积水，后来听说他家挖出来，一亩湿果能到四千出头，品相也要整齐很多，大果占比高。同村还有一户管理精细，水肥把控到位，几乎没遇上病害，最高拿到过四千五六百斤，不过人家那块田土质是上好的沙壤土，和我这块偏黏的水田底子本来就不一样。这些数字听得多了，才慢慢明白，这个产量根本没有一个固定死的标准，土质、排灌条件、种苗好坏、病害天气，随便哪一环出问题，最后收成就会往下掉。
挖完之后还要去泥、分拣，破损、畸形的挑出来，能留下来当作商品果的重量还要再打折扣。我这一亩地，湿果两千八百多斤，筛完挑拣干净，完好能卖的也就两千出头，剩下那些小果、有伤的，全部留在家里面煮糖水，或者削了当零食吃。那段时间坐在院子里削马蹄，手上总是沾着洗不掉的泥腥味，一边削一边回想，要是当初排水的沟渠提前再挖深一点，是不是结果就能不一样，可事情已经过去了，没有重来的机会。
之后也和别的种植的人闲聊，有人说网上看到很高的产量数据，大多是设施田、水肥全程精细化管理的情况，普通散户露天水田种植，遇上天气不顺，两千多到三千多斤是常有的事，顺风顺水才能摸到四千往上。我这一次的数字仅仅只是我这一块田当年的情况，换一块地，换一年的天气，结果就完全两样，不能拿我这个收成去参照所有人。
筐子全部清空的那天傍晚，把挑好的马蹄装上车送去镇上，回来的时候走在空荡荡的水田边，风刮过光秃秃的稻茬。没有觉得特别懊恼，只是心里清楚，听来的数字再好，终究比不上地里实打实长出来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