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金顶那块风化的石碑边上的时候，脑子里还在翻手机，就想确认武功山海拔高度是多少千米，一路上同行的人说法乱糟糟的，有人说一千九，有人直接说成两千米往上，听的人心里一直悬着，连脚下台阶都走的恍惚。那天雾特别厚，风裹着水汽往脸上扑，背包压在肩膀上，走了快六个小时才摸到这块碑，本来以为一眼就能看明白，结果石碑上面刻的数字旁边还沾着青苔，得凑近了眯着眼辨认。
一起上山的男生拿出自己提前存好的截图，和石碑上的数字对着看，他说之前刷短视频记下来的数值和碑上对不上，还在那念叨是不是新测过高度改数字了。我凑过去瞅了一眼他屏幕，数字差了一小截，那会就有点懵，不知道该信刻在山上的石头，还是网上随手刷到的内容。路上歇脚的时候，路边卖烤肠的阿姨也搭话，说经常碰到游客问这个，好多人上来之前记混别的山的数据，到顶了才发现不对。
停下来歇很久。
沿着山脊往发云界方向慢慢挪的时候，还在琢磨这件事，其实一开始上山根本没打算纠结这个数字，只是出发前随口和朋友打赌，谁能准确说出武功山海拔高度是多少千米，下山之后另一人负责买单吃饭，才一路记挂着这件事。翻过好几个起伏的草坡，云层时不时散开一点点，能远远看见金顶的轮廓立在连绵的山脊最高处，那时候心里隐隐觉得，这个数字好像比想象里要低一点，只是没有实打实的依据，不敢直接敲定。
中途碰到一队重装徒步的驴友，他们的背包比我们大很多，帐篷挂在包外侧，停下来补水的时候听见他们聊天，其中一个人说自己每年都会来这边走穿越线，手机里有离线轨迹，轨迹上会标注点位高程。鼓起勇气上前问了一句，他点开轨迹页面给我们看，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石碑上刻下的内容接近，只是小数点后面的尾数有一点点出入，他解释说，GPS信号、云层遮挡都会带来一点浮动，不是固定死的一个数字，还提醒我们不要死抠一个精确到千分位的数值。
当时一下子松了口气，原来不是谁记错了，不同的测量方式出来的读数本来就会有差别，不是哪一方故意说错。坐在枯黄的草甸上，风刮过草叶沙沙响，掏出本子随手记下看到的数字，本子边角早就被路上的雨水浸软了，字迹写的歪歪扭扭。其实现在回头想，那个赌约本身没什么要紧，只是一路爬上来，耗费这么多力气，总想拿到一个看得见、摸得着的答案，好像拿到这个数字，这次爬坡才有一个落点。
下山的时候走另一条步道，台阶更陡，腿已经开始发酸，每往下踩一步膝盖都带着酸胀感，路上又遇见几个刚往上冲的年轻人，老远就听见他们互相询问武功山海拔高度是多少千米，和我们上山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有人随口报了一个数字，同伴立刻反驳，两个人站在台阶边争论半天，看着他们，就想起几个小时前蹲在石碑前面，我自己那种抓着手机反复比对的样子。
回到山脚民宿，洗了热水澡，躺在床上翻白天拍下来石碑的照片，放大之后再一次看清上面刻的高程。没有再去到处搜别的网页核对，也不想再去找别的资料印证，那天在山顶亲眼看见、听徒步的人讲过的内容，就是我这次旅程里拿到的答案。它只属于我这一趟上山的经历，换一个日子，换一个点位测，说不定读数又会有细微变化。
手机里那个打赌的消息框还停在原地，最后也没有急着发数字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