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初第一次跟着导师修改初稿的时候，一直在琢磨学术论文具有哪些特点，那会儿脑子里没有成型的概念，只是凭着网上零散的说法去套自己写出来的文字，改一遍又一遍，越改越别扭，甚至把原本通顺的句子改得生硬晦涩，还以为这样才算符合论文该有的样子。
最开始犯的毛病，就是把随笔一样的想法直接堆进去。想到什么观点就写什么，随口抛出一个判断，不带上任何支撑材料。导师圈出来一大段话，指着屏幕跟我说，不能只说自己觉得怎么样，得说清楚这个看法是依托哪份文献、哪组数据得来的。那时候还不太服气，觉得自己的想法本身没问题，为什么非要找别人的研究来垫着，后来在返修的过程里慢慢察觉到，随便抒发主观感受和写论文完全是两回事。
有一回为了凑篇幅，在段落里面加了不少无关的闲话。聊到研究对象的时候，顺带扯了很多和主题关系不大的背景故事，写得倒是很流畅，读起来像一篇科普短文。返回的意见很直白，内容发散了，论文的讨论范围要收住，不能顺着思路到处跑。删掉那些文字的时候心里有点可惜，毕竟敲了很久，可也慢慢意识到，它的讨论边界是固定的，提出的问题要自始至终扣住选定的研究方向，不能想到哪写到哪。
用词也卡了很久。
习惯写大白话，很多口语化的表达随手就敲上去了。比如经常写“大概能看出这个趋势”，审稿意见直接标注表述模糊，要求给出明确的界定。那段时间翻了好多同方向的刊文，慢慢发现里面很少有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，结论的分寸感拿捏得很细，能证明到哪一步就说到哪一步，不会夸大结果，也不会含糊其辞蒙混过去。有些结论前面会加上限定条件，写明这个结论只在当前样本、这个实验条件下成立，超出范围就不一定适用，这点是我之前完全没有留意到的。
还有参考文献这块，一开始就是挑几篇名气大的文章随便挂上去，文献和正文的论述对不上号，引用的位置也乱。导师带着我一条一条核对，正文里面提到前人的结论，就要在对应的位置标注出处，后面的参考文献格式也要统一，作者、年份、期刊、页码一项都不能缺。整理的时候才发现，整篇论文的论述链条，很大一部分都是靠这些前人的研究串起来的，它不是凭空诞生的观点，是在已有的研究基础之上往前推进一点点，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补充或者修正。
中间还试过直接照搬别人的句式和论证逻辑，改几个词语就放进自己文稿里。查重结果出来之后数值偏高，返工的时候才明白，不是不能参考别人的研究，而是论证思路、文字表达都要属于自己，借鉴的地方要做好标注，不能悄无声息拿过来当成自己的成果。那段时间调整文字，反复重写论证段落，同一句话换好几种方式去组织，既要保证意思不变，又要避开重复，折腾了好几个晚上。
也见过同组同学写的稿子，研究问题提得很大，想要一次性解决好几个不同方向的疑问，写到后半段根本兜不住，每个点都浅尝辄止。对比之下能感觉到，合适的论文选题往往切口偏小，不会追求面面俱到，围绕一个具体问题，按照固定的逻辑一步步展开，先交代研究背景，梳理前人做过的工作，再讲自己的研究设计，呈现结果，最后讨论局限和后续可以继续深挖的地方。整套流程走下来，是有一套默认的表达框架在里面的。
这些感受都只属于我自己写稿返修的经历，不同学科、不同期刊的要求差别挺大，有的人写理工科实验类文稿，重点放在数据和实验复现上；人文方向的，更多是文本梳理和逻辑推演，感受肯定和我不一样。我也说不出一套标准的说法，只是一路改下来，慢慢分清了它和读后感、网络随笔、课程作业之间的差别。
电脑文件夹里至今还存着好几版改废的文档，文件名后面跟着版本号，打开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批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