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时间跟着参与相关工作，才真切体会到如何深入推进诉源治理，不是纸面上写的条条框框，是坐在狭小的调解室里，一遍一遍接住当事人翻来覆去的情绪，很多矛盾卡在很小的地方，道理大家都懂，可情绪不肯让步。那天下午的调解，本来约定两点开始，一方迟到了四十多分钟，进门第一句话就带着火气，说对方从头到尾没有诚意，根本不想好好谈。桌上的纸质材料摊开，上面写着往来的争执点，金额不大，拉扯的时间却已经拖了快半年。
最开始想的简单，以为把事实捋清楚，把利弊讲明白，双方就能坐下来达成共识。提前整理好事件时间线，想着把争议点一条条拆开沟通，早点把这件事就地化解，不用走到立案那一步。
对方不肯听。
开口就是陈年旧事，早就和本次纠纷无关的琐事，一股脑全部倒出来，说着说着声音就拔高，反复强调自己受的委屈，不去看摆在面前的书面记录。另一个当事人也不甘示弱，一听到这些话就立刻反驳，两个声音撞在一起，调解的节奏直接断掉。只能停下来，先让双方安静，等情绪回落，再重新回到原本的争议事项上。来回拉扯两三轮，好不容易把话题拉回正题，又会因为一句措辞，再次陷入争吵。
中途有片刻，脑子里面冒出念头，要不干脆建议他们走诉讼程序，法庭上由裁判来定是非，不用在这里耗着。可转念一想，一旦立案，后续开庭、举证，还有漫长的等待时间，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，这也是我们尝试前端化解的初衷。只是真落到实操层面，才发现很多时候不是没有调解方案，是人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。嘴上争的是事情对错，内里在意的是有没有被尊重，能不能得到一句认可。
中间换了沟通方式，不再急着抛出预设的方案，先安静听他们各自说完，不去中途打断。很多话重复说了很多遍，还是耐心听，不去急于辩驳。慢慢的，语气缓和下来，不再一开口就带着对抗感。有一方提到，之前也找过别的渠道反映，问题一直悬着，慢慢就觉得，只有起诉才能给自己一个说法。能感受到，长久没有被接住的诉求，一点点积攒起来，最后就变成非要进入诉讼的执念。
沟通持续到傍晚，窗外光线一点点暗下去。反复核对诉求，一点点调整双方心里的预期，不是一次性敲定所有内容，而是一点点缩小分歧。有好几次，眼看快要达成一致，又因为一个细小的附加条件，再次僵持。那时候才意识到，前端化解矛盾这件事，节奏完全不由我们掌控，当事人的想法随时会变，没有固定的路径可以照搬。
最后那天，双方勉强达成口头意向，约定好后续完善书面材料。走出调解室的时候，肩膀发沉，没有想象里那种大功告成的轻松感。只是心里清楚，就算这次谈妥，后续也存在变数，口头承诺随时有可能反悔。这件事仅仅是众多纠纷里的一件，仅代表我个人当时遇到的情况，别的纠纷场景，感受会完全不一样。
后来在其他的接待场合，也碰到类似的情况。不少矛盾发生之初，完全没有必要走向诉讼，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窗口，缺少人耐心接住情绪，小事不断发酵，最后变成必须提交到法院的案件。很多人不清楚还有前置化解的途径，遇到冲突第一反应，就是准备材料起诉。
收拾桌上散落的笔录纸张的时候，脑子里还在回放调解室内断断续续的对话。不知道这份刚敲定的意向能不能落地，也不知道下次再遇到同类争执，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沟通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