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在民乐沙龙坐着，有人抛出中国传统音乐如何分类这个问题，台上授课的老师随口说了几种分法，我拿着本子匆匆记，记到一半脑子就卡壳了，越往下听，越觉得好像没有一个固定的框可以把所有曲子稳稳装进去。
旁边一起听课的姑娘，笔记写得整整齐齐，她是照着教材上那套路子记的，民间歌曲、民间器乐、说唱、戏曲，四条分得清清楚楚。凑过去瞟了两眼，当时下意识就跟着她的思路走，觉得这么分应该就是稳妥的，掏出手机，还顺手搜了词条对照，一条条核对，想着回去整理成清晰的清单。
没一会就出岔子。
老师放了一段江南丝竹，又放了一段昆曲里的过场曲，说这两段乐器演奏的旋律，一个归民间器乐，一个依附戏曲，可调子听着质感很接近，单独摘出来听，很难一眼分辨该划到哪一块。我盯着屏幕里的音频名字，来回切换播放，心里犯嘀咕，要是一段曲子，既是戏曲伴奏，又经常单独拿出来演奏，那它到底算哪一类。
有个年长的老先生开口，说他早些年跟着老艺人学的时候，根本不讲这种书本上的分类。老艺人只说，这是牌子曲，那是道场里用的，还有村里红白事吹的，分法全看使用的场合，不看教科书里的名目。他讲起下乡采风的经历，说在山里听到的山歌，当地人不叫民间歌曲，就叫放牛调，遇上节庆唱的，又是另一个叫法，当地人心里面的划分，和课堂上学到的完全对不上。
那会就懵了，之前认定的分类方式一下子松动。本来以为是一套明确不变的标准，结果一边是院校里按体裁划的框架，一边是民间顺着用途、传承习惯来区分，两种说法摆在一块，互相没法完全对上。老师也没有强行说哪一种才对，只说不同研究方向，选用的分类角度不一样，有人按体裁，有人按地域，还有人按功能来区分。
回去之后翻自己之前存的音频文件夹，本来打算照着课堂上的标准重新归类。挑出一首福建南音，它里面既有唱词，又有固定的器乐合奏，还和当地民俗绑定在一起，往说唱里放好像不合适，放进戏曲又不够完整，单独归到器乐也不对，来回拖动文件，折腾很久，最后索性不硬分了，文件夹名字就直接写上南音，不再勉强塞进别的大类里。
也试着和喜欢民乐的朋友聊这件事，他说他习惯按地域去记，江南、西北、岭南，每个地方的音乐气质不一样，对他来说，这个分法更好理解，记曲子的时候不容易混。我试着跟着他的思路捋了几首，确实好记，但转头又想起，同一个地域里面，山歌、鼓吹乐、地方戏全都并存，这个法子，也没法把所有传统音乐理顺。
就是在这个时候慢慢意识到，没有一个能覆盖全部情况的完美划分。课本上那套体裁分类，适合课堂学习，梳理大的脉络，可落到真实流传在民间的音乐身上，很多作品都是跨着边界的，它的身份不是非此即彼。不同的人，学习的目的不一样，选的分类角度也就跟着变，有人为了写论文，有人只是单纯听曲子，出发点不同，看重的东西自然不一样。
我没有再执着于找到唯一正确的版本，笔记后面空出来的大半页，最后也没有补满规整的条目，只随手写了几句当时听到的零散感受。这件事只代表我自己的感受，别的听课的人，或许从头到尾都觉得教材里的划分足够好用，不会有我这种卡住的感觉。
后来再打开那些民乐音频，不会第一反应先去判断它属于哪一类，更多的时候，只是点开，安静听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