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亲戚围着问我，为什么坐牢出来人会变，他们总觉得是里面把人教坏了，或者是心思变坏了，可我自己走出来之后，慢慢才发觉不是这么简单的事。进去之前，我也是正常过日子的人，有固定来往的朋友，知道去哪找活干，知道人情往来该怎么应付，时间被上班、吃饭、闲聊填满，日子按着外面的节奏一步步往前走。等到重新踏出来的那一刻，周遭所有东西都在无声的错位，手机上的软件看不懂，旁人说话的话题接不上，连买东西付钱的方式都变了，那种孤立感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里面的日子是被安排好的，几点起床、什么时候干活、什么时候休息，所有流程固定得死死的，不用自己去做太多选择，也不用去琢磨复杂的人际弯弯绕绕，相处的逻辑直白又简单。长时间待在那样的环境里，思考的方式会跟着调整，习惯了少说话、多观察，遇事先藏着情绪，不会轻易表露想法。回到社会之后，别人眼里的客气寒暄，有时候会被下意识当成试探，随口一句玩笑，也会在心里反复掂量半天，反应慢半拍，旁人看着就会觉得这个人沉闷、古怪，和以前完全不一样。
身边以前相熟的人，大多已经有了自己稳定的生活圈子，几年时间足够他们换工作、搬家、组建家庭，大家的话题早就不在一条线上。约着坐在一起吃饭，他们聊房贷、孩子读书、新出来的工作机会，我插不上嘴，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，说里面的经历不合适，说自己当下的处境又怕惹人厌烦。慢慢就不愿意主动凑上去了，不是不想来往，是清楚自己已经融不进去，索性少联系，在外人眼里，就成了性情冷淡，不愿意亲近人。
找活的时候更难。递出去话头，对方一知道过往，态度立刻就不一样，嘴上说着没事，转头就不会再联系。试过好几次，满怀期待过去，最后都是落空，次数多了，就不再敢轻易相信别人给出的承诺，防备心一点点堆起来。以前我是愿意相信别人的，别人开口求助，能搭把手就搭把手，现在第一反应先想对方有没有别的打算，这种变化，连我自己都能察觉到。
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，不是标准答案。
还有一层很难说清楚的东西，是心里压着的那层愧疚。知道自己做错了事，耽误了家里人，也辜负了不少人的期待，不敢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，做事束手束脚，不敢有太高的期待，不敢规划长远的日子。很多时候不敢主动争取机会，总觉得自己不配，遇到好事第一反应是不安，而不是开心。有的人会走向另一个极端，破罐子破摔，不再在意旁人看法，行事莽撞，两种样子，在旁人看来，都是变了。
不是所有人出来之后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改变，我见过一起出来的人，咬着牙一点点熬，慢慢稳住生活，也见过有人始终走不出那道坎，反复卡在原地。环境带来的惯性、旁人的眼光、自己心里的包袱，堆在一起，一点点磨掉从前的样子。没有人是凭空变的，只是那段隔绝在外的时光，硬生生把他和原来的生活割开一道口子，再想拼回去，早就回不到当初的模样。
那天傍晚蹲在路边，看着来往的人匆匆走过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奔赴的去处，只有我站在原地，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。